眼白白,看个饱──黄仁逵《眼白白》中观看的艺术

2020-07-26

黄仁逵是我最喜欢的香港散文家,不过他可未必同意我这样分类,毕竟人家绘画音乐剧场摄影电影通通是能手,谁能为海洋分界呢?叫他画家吧,他却说他是「画画的人」;[1] 乾脆叫他艺术家吧,他却这样说过︰「『艺术家』也是一张碍手碍脚的櫈子,坐得不称心,起来走走吧。」[2] 简简单单就说他是「人」吧,偏偏朋友都叫他「阿鬼」……不管啦不管啦,哪怕妾身未明,还是先把他绑在一把叫做「散文」的椅子上再说。

黄仁逵首本散文集《放风》的知音不少,多年后《眼白白》出版,却好像未及前作那幺受到注目。其实《眼白白》从外到内都是《放风》的好兄弟︰封面和排版是《放风》的变奏,首篇散文〈脱模而去〉则重组、改写自前作,[3] 而两本书都写了不少创作经验和心得。不过,《放风》最受欢迎的,还是佔了近半篇幅的人物速写,[4]《眼白白》则把镜头挪到细碎的日常观察,更考验读者的耐性。

黄仁逵创作的关键词,无疑是「看」。在陈安琪的纪录片《水底行走的人》中,黄仁逵说创作的本源是观察。而书名《眼白白》,把这个意思挖得更深──平日说「眼白白」,大概指眼看某些坏事发生却无法阻止,换言之「看」是无奈的。然而看看书中散文就知道,作者显然掏空了「眼白白」的贬义,开了个玩笑。对他来说,光是「看」就够幸福了。[5] 大家都会为等车叫苦,黄仁逵却庆幸有机会仔细观看,就像〈守候一辆公车〉的描述︰「站上的告示写着,每十至十五分钟一班,那就是说,我有十至十五分钟端详一下这个地段。」[6] 对黄仁逵来说,这段时间不是失物,而是意外的礼物。而在〈找乐〉中,他这样观察窗外学校滑梯上一个沉静的孩子︰

有个孩子,我看到他好多天了,每回小息时间其他人忙着飞天遁地,他总是爬到滑梯架的顶端,安静地看下边奔来奔去的人,上课铃声一响,他又循着梯爬下来,走回班房里。[7]

一般人大概会担心孩子︰为甚幺不一起玩?他没有朋友吗?黄仁逵却想︰

这孩子笨得连滑梯都不会玩吗?也许是的,但我宁可相信,他的游戏就是站到那个位置上「看」,幼稚园的老师没告诉过你;[:]「看也是个很不错的游戏吗?」

是的,「看」也可以是游戏,大家平日看剧集电影动漫YouTube,不就是为了取乐吗?不同的是,黄仁逵眼中的孩子不是低头族,可以从一手观察而不是二手经验中取乐。这真的是孩子的想法吗?未必,但黄仁逵示範了对待世界的另一种方式。当他兴致勃勃地观看窗外的孩子,认定对方享受观察的时候,他自己不就是快乐的观众吗?文章的结尾是这样的︰

这窗子外不论日夜都能见着一些特地来玩乐的游人,这些人还是小孩的时候,一定不曾错过任何一次滑下滑梯的欢愉。

滑下滑梯当然是快乐的,然而黄仁逵显然以为,从家里或滑梯上俯望他人的快乐,也无可取代。正如他在文中说过︰「一架滑梯的功用只是让人尖叫着滑下来的话,这机械也未免太蠢了。」

黄仁逵的孩子,好像也遗传了他爱看的习惯。〈95号公车上〉提到孩子最爱坐在车头,「因为视野好」,其次是能够「看人上车下车」的位置,黄仁逵便特意乘搭同一辆车,「去看看孩子的上学风景」,最后他欢慰地想︰「流水莫追,但抓一点点两岸风景,不失是个手信。」[8] 为他的眼睛做嚮导的,除了孩子,还有狗。〈月黑风高〉写晚上放狗,你分不清那究竟是人牵着狗,还是狗领着人︰「而我这个陪行的,也不全然百无聊赖陪狗高兴,夜裏自有白天看不周全的风景,狗会让你看得仔细。」[9]

黄仁逵总是在看啊看,眼睛从没有甚幺顽固的路线,孩子和狗都能够带领他看到新的风景。而热闹过后看似冰冷的场面,他也看得兴味盎然。比如电影工作人员收工四散,他觉得这情景「没有多余的对白没有扎眼的灯,镜头流丽剪接有力」。[10] 旧房客搬走,甚幺东西都没有留下,本来甚幺没有好看了,黄仁逵却看着墙上印痕,追想人家的生活。[11] 这样的眼睛,可说是处处留情。

「看」是可贵的,那幺应该怎幺看?黄仁逵曾在《放风》中说过︰「国画家张汝为先生常提醒学生『勿以所知为所见』︰夕阳下,白花就不是白色的。当然绘画人创作时并不单凭视觉经验──那只是一个资料库,人的想像力才是创作及观赏之匙。」[12] 这有点像那着名禅宗公案的变奏︰见山不是山,甩开对事物的既定印象(例如〈找乐〉中滑梯的原定功能);然后见山是山,看到事物本身;最后见山是──水,对事物有自己的理解或想像。

黄仁逵的油画总是色彩斑烂,这本散文集偏偏叫做「眼白白」,我们不妨将之视作双目无尘的象徵,毕竟黄仁逵念兹在兹的,正是甩开既有印象,直视世界。比方说,提起鸽子,一般人很可能会很快想到「飞」,以及种种现成的象徵,比如「和平」(不幸一点的话,或许会想起一个政党)。黄仁逵却注意到,鸽子一点都不想飞。早在《放风》的〈有毛有翼〉,他就写过︰

去年某冬日下午我与女儿在草坡上啃三文治看鸽子,她突然说人要是有翅膀你说多好。很多孩子都这样想吧?我说鸽子都喜欢在地上踱来踱去,大概飞行对它们来说并不怎样吸引。[13]

是啊,我们平日看到的鸽子的确不怎幺爱飞,就算被人追赶,往往只是敷衍地低飞几尺。跟怕人的麻雀一比,情况尤其明显。我一见鸽子便想到飞,只因我视而不见,一味在脑里的既定概念中绕圈而已。在《眼白白》的〈夜聚〉中,黄仁逵把赖在地上的鸽子写得更传神︰

这帮无聊的家伙自从被吹捧为「和平使者」后,越发趾高气扬;连鸟的天职都忘得七七八八了,终日就在游客及老者出没的地方流连讨吃。能走路的时候,鸽子总是懒得飞,我今天就见过一只,在公共汽车三尺前仓皇走避,到死都不肯舒展一下翅膀,马路上常见到这种二次元带着羽毛鸟体,我称为「印第安书签[籤]」,你第一百次遇上时,就连最后的同情心都没有了。座中有人悻悻地说︰「这帮,会飞的老鼠!」[14]

「和平使者」是鸽子的传统象徵,黄仁逵却看到牠们可恶的一面︰只会讨吃,一味在地上走,大难临头也不肯飞。「到死都不肯舒展一下翅膀」尤其显得懒死了,令人失笑。一般人不会把鸽子和老鼠相提并论,他却借朋友的怨言揪住两者的共性。他也没有效法一般书写动物的散文,对鸽子示好,以展示人类和散文家的爱心。文章结尾甚至老实不客气说︰「乾脆吃一顿烧鸽子吧」。我喜欢鸽子,所以无法全情投入这些厌恶之情,但文中独到而实在的观察,还有毫不矫揉的性情,都令人印象深刻。

黄仁逵的观察,不只是乾巴巴的纪录,常常写得充满美感。例如〈城巿之光〉写老茶楼装修后的一瞬光影变化,充满电影感︰

我依旧坐在水产箱旁边喝寿眉普洱,偶尔一辆巴士跑过,玻璃后的水只暗淡了一秒,马上又回复往常那种恍惚而惨淡的绿,那里头的鱼,若无其事地悬浮着。[15]

现实中这一晃即逝的瞬间,若不是化成电影的慢镜,我们都会视而不见吧。旁观者动心,身在其中的鱼却「若无其事」,形成微妙的对照。「恍惚而惨淡的绿」这种用色,更为整个场景添了几分诡异和虚幻。这些描写的视觉效果如此丰盈,令人联想起余光中早期的实验散文,特别是写景时的感官盛会。然而细想又觉得它们截然不同︰余光中捕捉的,常常是外游所见的自然奇景;黄逵仁留住的,则是城巿生活中微小的奇蹟,也是我们每天一再经过又错过的风光。例如〈盖房子〉︰

我这只朝西的窗子,从前可以看到楼房夹缝中一段山,从南到北拉成直线的话,有尺来宽,每天下午打三时一刻到四时,假如不下雨又没有太多太厚的云,总有一束白色的光投进画室地板上,狗最爱躺在这光下晒肚皮,搔痒;或者无所事事,牠一动,光束的微粒就缓缓翻腾,直至那光和微粒渐渐隐没了,狗才又躺回牠自己的地方去打盹。[16]

城里的山,只能卡在「楼房夹缝中」,自然不像风景照中那幺令人舒坦。然而这样的城巿环境就不值得欣赏吗?起码黄仁逵和他的狗都会享受。他精準地描述,在特定时刻(「下午三时一刻到四时)和天气(「假如不下雨又没有太多太厚的云」)下,就会有一束光射进画室地板──如此描述近乎琐碎,但恰恰表现了黄仁逵的细心和珍惜。区区一道白光,彷彿没有甚幺稀奇,狗「躺在这光下晒肚皮,搔痒」的画面也好像不怎幺优美,但整个空间就这样暖起来,活过来了。作者对光特别敏感,可没有错过光束微粒「缓缓翻腾」、「渐渐隐没」的细微变化。这些光影变化下的日常生活,正是人间,谁说不值得梭巡呢?

走笔至此,既畅快又战战兢兢,因为我深知黄仁逵对「看」与「被看」的权力关係非常敏感,也抗拒先入为主的观察。赵晓彤约他访问,问他「要準备甚幺」,他便反问「有指引的谈天说地,还算是谈天说地吗」,后来又指「準备了,访问便变成你想印证自己的想法。」[17] 在纪录片《水底行走的人》中,他与导演陈安琪连场冲突,关键也在于他主张纪录片应该等待事情发生,而非特意安排。黄仁逵区分的,不就像两种相反的观察方式吗?要幺请君入瓮,要幺散步梭巡。那幺评论会否难免是请君入瓮?好久以前,我写过一篇论文,先用「现代散文」的概念把黄仁逵绑得紧紧的,再借用小说叙事学为他鬆绑,最后惊喜地大喊︰你看多自由!现在回想,这不过是先入为主的自编自导而已。事隔十多年,我还是这个天真的绑匪吗?

此刻不禁想起黄仁逵的妙文〈看医生〉。所谓「看医生」,按理是病人看医生,但在诊症和权力关係上,更像是医生看病人;黄仁逵则反客为主,一本正经地描写他对医生的观察︰

医师喜欢穿杂色而带图案的衬衣──有时是暗调子格子纹样,有时是明亮而不鲜豔的格子纹样,从来只有大大小小的格子,没见过条子纹或其他图案,衬衣穿得平平整整,喉头上结一条四平八稳的领带,那领带,每回都不一样,进门时明明见得素素净净一个色调,坐下来细看一会,总又看出许多细緻的图形。医师说话的语调像一片淮山,平实清晰正气椭圆,话说完了反过来再说一遍,意思相近但不尽一样,真的话完了他就在抽屉里拿出一只丝绒腕枕,「把把脉吧!」[18]

对方衣着的秩序与变化,还有说话习惯,黄仁逵都没有放过。如此好整以暇地打量医生,颠倒了双方看与被看的关係,令人想到他在陈安琪纪录片《水底行走的人》中的表现︰本来是受访者,他却访问导演。而黄仁逵显然不只是心血来潮地对医生观察了一下,否则他怎能说得出自己「没见过」甚幺,对方「有时」怎样,「从有只有」怎样?医生为病人把脉,按理只是他单向地「看」,黄仁逵却反客为主,从对方的观察(或「打听」)方式偷偷进入其内心︰「我从脉沖里感受到,医师打听一个人的五脏六腑的时候他的医术他的哲学他的种种信念也在打听他」。黄仁逵看到那幺多,医生的观察却简洁得有点乏味︰

至于医师对我的观察,十分简单,一切的毛病,都不离「菸」和「酒」。

这急促的收结,隐隐有点讽刺。如果评论者与作者的关係不免就是「看」与「被看」,这次我有没有在观看中发现甚幺?抑或我只是在观看方式中洩露了自己,就像上文描写的医生,或黄仁逵眼中的陈安琪?一时间也搞不清了。愿全世界的眼睛继续互相打量,从瞳孔的倒影上看到自己,看到更深的世界。

注释

[1] 见陈安琪执导的纪录片《水底行走的人》。

[2] 黄仁逵:〈人一个人看一个人〉,《放风》(香港︰素叶出版社,2003年),页216。

[3] 黄仁逵〈脱模而去〉,改写自旧作〈给病中友人〉和〈走〉。见《眼白白》(香港︰练习文化实验室有限公司,2016年)页12-16;《放风》页158-159、168-169。

[4] 《放风》页2-130。

[5] 黄仁逵曾在新书分享会中解释书名,陈家朗整理如下︰「有太多事情,自己只能眼白白看着它发生、流逝,无法改变它。不过,就算没法改变结果,自己依然能够把它转化成另一些事物──例如书中的文章。黄仁逵强调,儘管『眼白白』一词多有悲伤之意,但自己不以悲观的目光看待这些流逝的事物。能够眼白白的看到,还得先在现场;有些人在现场,却连看都没有看到,那才是真正悲哀的『眼白白』。」见陈家朗:〈走进艺术罅隙还是错过?──《眼白白》新书分享会〉,载网站《微批》,网址︰https://paratext.hk/?p=448。

[6] 《眼白白》,页163。

[7] 《眼白白》,页51。黄仁逵的散文大多一篇一页,故此下文引述同一篇的不同段落时,不拟逐段标注页数。

[8] 《眼白白》,页58。

[9] 《眼白白》,页56。

[10] 〈收工shot〉,《眼白白》,页131。

[11] 〈撤景〉,《眼白白》,页155。

[12]〈视障〉,《放风》,页139。

[13] 《放风》,页136。

[14] 《眼白白》,页22。

[15] 《眼白白》,页54。

[16] 《眼白白》,页30。原文夹杂「裏亡」一词,不可索解,我曾向作者求证,确认是误植的衍字,故在引文中删去。未知何故,此书的别字不少,出版社的校对似乎未够严谨。

[17] 赵晓彤︰〈散步〉,《织》(香港︰练习文化实验室有限公司,2017年),页2。

[18] 《眼白白》,页181。下同。